随着 AI 智能体(AI Agents)大行其道,网上流传一个有点惊悚的玩法,听着就像是电视剧《黑镜》里的情节。
有人在 GitHub 上发布了一个程序,叫“同事.skill”。它能为你已经离职的同事做一个数字分身:只要上传这位同事的飞书消息、钉钉文档、微信聊天记录、邮件、各种截图以及任何带有他痕迹的东西,再加上你对他的描述,程序就能利用这些素材生成一个 AI Skill——然后就可以据此构建一个智能体替他干活儿。
同事已经离职了,他的工位是空的。可是代表他的智能体却正在公司里兢兢业业地加班,甚至比以前还勤奋。
这岂不是可悲吗?人们难免会想下一个是不是自己。甚至下一次,公司会不会先提取我的 skill,再把我直接裁掉?
这一讲也许带给你一颗定心丸,我不认为你对公司的价值真的可以蒸馏成一个 skill 文档。就算 AI 能模仿你的语调、能复现你的流程,它依然无法彻底替代你——因为它拿不走你身上最核心的一块资产,它叫做「默会知识(Tacit Knowledge)」。
所谓默会知识,简单说就是那些“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”的知识,你知道这个事儿怎么做但是你说不明白,你不能把它写成手册教给别人。与之相对,可以言传的则叫「显性知识(Explicit Knowledge)」。
比如你学炒菜,得到一本菜谱,上面写着:“中火热油,葱姜爆香,收汁至挂勺。”
每个字你都认识,可你还是不知道怎么炒。到底啥叫“中火”?它不是煤气灶的旋钮,它跟锅、灶、油量、食材含水量都有关系。“爆香”是葱姜和油在第 12 秒发生的化学反应吗?那是一个必须根据声音、气味和颜色一起判断的时机。还有“挂勺”是啥意思?
必须有个师傅在现场教你。他也说不清具体的判断标准,但是他会指给你:“现在可以翻。”“再等一秒。”“闻到了吗?就是这个点。”你自己用心体会。
菜谱上写的是显性知识,菜谱写不出来的功夫是默会知识。用英国分析哲学家吉尔伯特·赖尔(Gilbert Ryle)的说法,前者是“知道是什么”(knowledge-that),后者是“知道怎么做”(knowledge-how);前者是标准操作流程(SOP),讲究定义、步骤和配方,后者讲究的则是手感、火候、分寸和节奏。
显性知识有时候会被人保密起来,但默会知识无需保密。厨师就在你旁边颠勺,医生就在你面前下刀,老程序员就在你屏幕共享时改 bug。你全程都看见了,可你还是学不会。
如果你的所有知识都是来自于文本的显性知识,让你上手实操就是非常危险的。实操必须有默会知识。
默会知识这个概念最早是由匈牙利裔英国哲学家迈克尔·波兰尼(Michael Polanyi)在 1958 年提出的。
波兰尼有一句招牌式名言:「我们能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。」(We can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.)他把知识比作浮在海面上的冰山:露在上面的那一小角是显性知识,而沉在水面下的巨大冰山主体,就是默会知识。
波兰尼成为哲学家之前原本是个做物理化学的科学家。早年在实验室里,他就意识到真正让科学家做出判断的,绝不只是论文里那些公开的方法,还有一整套说不尽的直觉、手感、经验和信念。
为什么默会知识难以言说呢?波兰尼说,因为那是一种「整合(Integration)」:我们并不是孤立地看待事物,而是从许多细小线索出发,朝向一个整体意义进行整合。
比如你看一位熟人的脸,并不是先测量眉毛长度、鼻梁角度、眼距比例然后算出“这是张三”;你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。钢琴家不是先盯住每根手指,再把它们拼成音乐;恰恰相反,他得把手指“忘掉”,音乐才能出来。
这就如同你拿锤子钉一颗钉子。你的注意力在钉头上,但你的手部肌肉、握锤的力量、手臂的角度,都在进行极其复杂的实时修正——这些微小的修正不但是难以言说的,而且也是不应该言说的。如果你试图把那些动作拆解成语言说出来,你反而不会钉钉子了。
虽然不能言说,但是那些后台细节——它们构成了默会知识——恰恰是你理解和发挥的基础。
而要掌握默会知识,就必须把那些细节给“内化”,用波兰尼的说法叫做“内居”(indwelling):先是你住进工具、技能和细节里,随后它们长进你身上,你们合二为一,就如同盲人的手杖不再只是手里的木棍,而成了他身体和感知的一部分。你不是因为记住了动作要领而会骑自行车,是自行车已经部分住进了你的身体。
用现在的语言来说,掌握默会知识就是对大脑神经网络进行参数更新和微调——你说不清神经网络的哪些参数怎么变了,但它们的确变了。
默会知识跟显性知识有四个根本区别,使得它难以被写进 SKILL.md。
请问你怎么蒸馏这些知识?人必须在现场才行。SKILL.md 只能迁移一个员工的显性知识,却无法还原他的灵魂。
那我们怎么学习默会知识呢?这不用担心,只要是知识,它就能被传授;问题是不能只靠手册传授——你必须到现场内居。
今天,哪怕互联网如此发达,像外科医生、飞行员、甚至木匠这些职业,依然保留着最古老的知识传承制度:学徒制。你最好有个师傅在旁边指导。
首先是在场看。你不能指望通过看视频就学会做手术。你得在现场,站在师傅旁边,看他如何拿刀,感受他处理突发大出血时的冷静氛围,看他如何跟护士配合。
然后是你跟着他一起做。师傅示范你模仿,他随时给反馈纠错,一遍没看明白师傅就把后台的细节拉到前台让你仔细再看一遍,一点一点地刻意练习,直到这些细节慢慢注进你的身体,长成身体图式。
如果你没有正式的导师,可以观察身边那些处理复杂人事、复杂危机的高手。看他们在正式会议之外是怎么说话的,看他们的微表情和节奏感。然后自己在实践中揣摩。
好,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来了:AI,有没有可能吃掉人的默会知识呢?
波兰尼 1976 年就去世了,他没有看见我们看见的 AI。他当年最爱举的例子——人脸识别,现在已经被 AI 轻松攻克了。机器人可以学会骑自行车,甚至自行车自己都能稳定前进。机器并不需要你写出显性的识别规则,它自己通过足够多的数据和训练,默默吸收无数个细节,就能抓住那些规则无法言说的东西。
说到底,AI 是神经网络,人脑不也是个神经网络吗?
如果文本记录不能代表一个同事的一切,那我结合影像记录,把其所有的动作、说过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微表情都记录下来,够不够呢?现在手术室就已经被搞成了数据原生环境,多模态信息流支持实时决策、预测建模和个性化流程,我们怎么就不能训练一个机器人医生呢?
现实是 AI 已经在吃掉默会知识的外圈。AI 的诊断准确率已经超过人类医生。医生正越来越接纳,甚至依赖 AI 诊断。我们正在见证 AI 员工的水平超过人类员工。
不可言传,不等于不可训练 AI。不能写进 SKILL.md,不等于不能融入大模型的参数……
但是前人对默会知识的思考,还是会给我们一点底气。也许 AI 终究不能穷尽所有的默会知识,我们至少有三个理由——
平心而论,我认为这些理由并不是绝对的。但这些是非常有用的思考点。至少暂时来说,如果我们人类还有一点优势,这些默会知识就是我们的优势。
那么身处 AI 时代,我们应该如何靠默会知识建立自己的竞争力呢?直观的想法可能是让我的手艺尽量不要数据化,不让人看见我这个活儿是怎么干的,我只呈现结果不解释步骤,这样才能避免被人写成 skill……但这是没有前途的。
你放心,只要“把人变成智能体”这件事有利可图,就一定会有一个比你手艺更好的同行,先把这套手艺卖给智能体公司。你与其藏着掖着,还不如把能写出来的流程都写出来,变成你的杠杆,提高工作效率。
如果昨天的默会注定要被自动化,那我们就要把精力投放到明天的新默会上。这首先意味着抢占高情境、高例外、高责任的位置。这里异常多、反馈快,边界和责任归属难以界定,容易发生价值冲突。你在这里的操作是难以标准化的。诊断、谈判、架构、选题、审稿、用人、危机应对、品牌判断……每一个微决策都会沉淀成你的新手感。
如果暂时抢不到那样的位置,也一定要进现场内居,而绝不能纸上谈兵或者什么都让 AI 替你做。你甚至不是为了把事儿做对,你是为了积累复利,你得把技能长在自己身上。AI 会的都是公共基础设施,默会知识才是你的私有资本,否则将来凭什么给你更重要的位置?
长期看,任何人都最值得积累的默会知识,是自己的独特审美、人设和信任关系。
你的语言节奏、你的判断风格和幽默感、你的价值函数、你和众人之间的默契,AI 就算能 100% 模仿也没用,因为人们想看到的是动态的你,想知道你下一步会给人什么惊喜。有人可以很成功地让 AI 用鲁迅的笔法写今天的时评,但那并不是我们想要的。
我们想要的是:如果鲁迅活在今天,有切身的经历,见证了这么多年新的历史,他会如何评价今天的事情?我们想调用真鲁迅,而不是鲁迅的数字分身。
归根结底,到了物质极大丰富的那一天,人与人之间互相关心的肯定不是对方的技能包,而是对方本人。
说到默会知识,我们不能不提《庄子》里的一个小故事,叫“轮扁斫轮”。齐桓公在堂上读书,有个叫轮扁的木匠在堂下制作轮子。
轮扁问齐桓公:“您读的是什么书啊?”桓公说:“圣人之言。”轮扁冷笑一声说:“那是古人的糟粕啊!”
齐桓公怒了,说你不说出个道理来我就宰了你。轮扁说了一番话,两千年后的波兰尼也不能超越——
就拿我制作轮子这个事儿来说,手慢了不行,手快了不行,这个劲儿到底怎么用,我无法用语言表达,我都没法传授给我的儿子。所以我今年七十了还在这儿当木匠。那你说,古人的手艺又怎么能都写在书上呢?你读的这些显性知识,岂不就是糟粕吗?
如果你听说前公司把你写成了 SKILL.md,你完全可以对他们说一句:你们蒸馏的,是我的糟粕。
万老师这篇说默会知识 AI 拿不走,我想往前推一步:能被 AI 拿走的,恰恰是默会知识里偏低层的那部分——“这个命令怎么打、这段代码在哪里改”。这种东西今天叫手感,明天就叫 SKILL.md。真正拿不走的,是更上一层的判断:我知道客户表面上买的是格式转换,实际上买的是风险转移;我知道这个系统现在能改,但三个月后会撞上另一个流程;我知道什么时候说“可以”,什么时候必须说“不行”。这不是单一手艺,而是对人、对结构、对边界的同时握持。但默会知识不是护身符。它如果长期不被表达、不被组织化,就会困死在一个人身上,变成手艺人的宿命——轮扁七十岁了还在堂下做轮子,不也正说明这一点吗?所以,与其守住“别人学不会我”,不如反过来:把低层的默会交出去,让 AI 和团队接手,自己腾出手进入下一层现场。真正的安全感,不是守住一段别人学不会的手艺,而是让自己持续进入那些还没有被写成流程的现场。
AI 训练不管监督学习还是强化学习,本质上都是做题,拟合答案,它不可避免的和现实工程环境存在巨大差异。1)做题环境的输入是清晰、完整、无歧义的;目标是明确的;边界是封闭的。而工程环境拥有无数历史包袱和隐形约束;2)做题环境本质一个收敛性问题。无论中间过程多复杂,它最终有一个“标准答案”(能跑通测试用例)。真实的工程环境是一个发散性的多方博弈。3)在做题环境中,AI 面对的是完美的题目。但在真实的工程中,最大的困难往往不是“怎么实现需求”,而是“弄清楚客户到底想要什么”。再好的编码器也无法取代工程师,因为工程师是为了解决现实的复杂性而存在的……而解决复杂就必然会存在万老师说的那种默会知识。写这段的时候,我女儿晚上受凉了,我在伺候她吃药,并和她说了万老师文章和我的观点……她忍着喉咙的咳嗽反驳了我一句:“不要用人类一直解决问题的方式,去限制 AI 解决问题的想象力。”她喝口药继续补刀,说就像三体中人类倾尽所有构建的复杂的武器系统、作战序列与指挥网络,在水滴面前毫无意义。水滴没有战术没有火力,仅凭绝对密度和绝对光滑,用最原始的物理冲撞就搞定了。在更高的维度下,你所坚持的复杂也许不堪一击。我顿时呆在原地……好嘛,你好好书不读英语单词不背,你看三体?你是不是又背着我看小视频了?是不是小美小帅十分钟读完三体?说,是不是!!!
一句话概括:默会知识是“只可意会、不可言传”的真功夫;AI 虽然正在吞噬它的外圈,但依赖现场、身体、集体默契与动态演化的部分难以被蒸馏,普通人真正的护城河,是把精力投向“明天的新默会知识”,积累属于自己的审美、人设与信任。
如果把默会知识理解为「噪声」,那 AI 的死穴就清楚了。假设把人做事的流程建模成:输出 = f(输入; 参数) + ε,那显性知识就是 f 的函数体,你写得出伪代码。默会知识就是那个 ε——它看起来像噪声,但根本不是高斯白噪声。它是你几十年肉身和所有的经历碰撞留下的系统偏差。所以这个东西不可能写在我的工作报表和图纸里,甚至我们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。它只在你做决策的那几十毫秒里悄悄运作,然后你以为你是「直觉」。就像有些老专家在现场听压缩机的声音就知道哪里有故障,这完全替代不了。即便是模型再大,数据再多,我上传的资料和留存的记录它最多能记住我的风格,只能说最大可能的学会了过去的我,它学不会未来的我,因为我的默会知识是在线更新的。比如我今天就看到了沙漠赛车,这是我第一次看见,还有点震撼,以前只是见过视频没见过真实场景,感受完全是不一样的,这叫不可观测的协变量。我们所有人的默会知识不是一个 bug,它是一个 feature。它是我作为一个物理实体、在社会网络里、在时间轴上不断试错留下的私有参数。这个参数没法上传,因为上传的那一刻,它就冻结了。没人完全替代得了我,哪怕是克隆,我就是我,永远在变化,我希望虽然我在变老变秃变丑,但脑子是在变进步。